第三十四回:例缘乡味忆还乡
托尼终究还是没有留下来参与当日在至圣所纽约支部的晚饭。显而易见地,和洛基的意外会面已经耗光了他的耐性,并使他的精神高度紧绷;要是不幸还得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大概会忍不住把餐厅都炸成碎片吧。尽管周玉明确地表示了“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光是见到洛基目前还毫发无损地存在于美国境内,对他而言都能算作是一种残酷的心灵折磨。
托尼这会儿是连一秒都不想在支部多待。不过,另一个熟面孔很快地加入了他们:王。
作为现场资历最老的成员,现任“至尊法师”,王在很多事情上采取沉稳的态度——有时甚至显得有点过分稳重了;杨柳依曾说周玉受到王的严重影响,而周玉也承认这一点。最近,为了照看新来的住客们,王采取了更谨慎的做法:例如使用传送门接送AJ和卡斯上下学。刚开始时,萨拉认为王这真是有些保护过度,直到就连GRC(全球遣返委员会)这样背靠多国政府的机构都遭遇了武装袭击。
与社会中原本就长期存在的、松散、偶发性的持刀抢劫案不同,“碎旗者”的行动具有一定的组织性,并提出了自己的宣传口号“同一个世界,同一种人”。诚然,他们所采用的手段并不全是光明正大的,但你不能对一群正在食不果腹的红线边缘徘徊的人侈谈“优雅”。
在“烁灭”期间,许多国家的劳动力锐减,因而不得不引入大量的外国劳工以保障社会运转,并由政府主导将屋主消失的房屋分配给新移民;但在第二次响指之后,被救回来的人们同样需要住所和工作。资源紧张引发了矛盾,并进一步地发酵。经历过“烁灭”期间宽松的跨境政策之后,许多人不愿意回到以往的受限状态;仅是简单粗暴地命令所有人“各归其位”,而不给予合理的补偿,也不免有忘恩负义之嫌。“碎旗者”获得了相当多的民众同情,其原因正在于此。
然而,“同情被用完即弃的新难民”是一回事,“家人受到威胁”是另一回事。作为没有异能的普通地球人,萨拉目前所能做的就是听从山姆的意见,尽可能地待在至圣所的保护范围之内,寄希望于事态能够尽快地得到控制。好在盒装的外卖餐食也可以在至圣所的厨房里完成制作,她的事业并未受到太多负面影响,甚至还省下了自家住宅的水电燃气费。
萨拉自认为绝不是一个喜欢占便宜的人,于是坚持承包了至圣所纽约支部的厨房工作。但王是必不可能总让客人做饭的,所以灶台旁时常爆发拉锯战。不光是周玉,现在AJ和卡斯也学会了默默远离,把战场让给争执双方。今天的晚饭主菜虽然已经在锅里炖上了,但应该由谁来摆放餐具又成了值得一争的话题。好在这次他们做出决定的时间很短,在最后的一刻钟准备时间内,厨房里并没有传出足以影响两个学生做作业的噪声。
打破平静的是一个在电冰箱门前展开的金色光圈。露易丝·杨来得正是时候。她在周玉身边坐定,顺手接过萨拉打算递给周玉的那盘手撕猪肉,放到自己面前,然后拿餐叉挑起猪肉,往面条(意面)里拌了几圈便放入口中。“咸香多汁,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你要是再晚来几天,就不用和我换防了。”周玉正往一碟松饼的顶部涂着蜂蜜,闻言就停下了动作,拿出签收单。
杨接过来一看,顿时觉得碗里的菜都不香了。“早知如此,我就该跟山姆一起坐飞机回,起码托雷斯说话好听。”听到杨提及山姆,萨拉目光中的疑问几乎凝成实质。但杨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不然就找泽莫再多喝几轮,也比现在一回来就得管这个外星海盗强。”
“你现在有新酒友了,那‘无情铁手’呢?”周玉发现杨漏说了一个人。
“听说他去追逃犯了……等等!我的新酒友?”杨大惊失色。
“这不是私人恩怨。”王有点瓮声瓮气地说。完全是为了维护同门友谊,他才没有笑出声来。但周、杨二人与他相处的时间长了,有时就算不把话说得太明白,也不影响理解。杨长叹了一声,随即化惆怅为食欲,叉走了周玉刚涂好的松饼。
在坠入地牢的大约半小时后,走进地下室为洛基送来晚饭的并非周玉。
听出来人的身份,洛基就转过脸,露出一个相当险恶的微笑。“你的伙伴总是惹完事就逃走。”
“我们可没有你那么闲。”杨简短地说。“起码周玉还把你当作客人,准备了你的晚饭。”
洛基扬起眉毛,“把我关进地下室,这就是地球人的待客之道?”
“这是你自找的。”杨在地牢的透光一侧打开一个洞口,把餐盘搁在他身前的地上。“松饼。”
洛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杨弯腰准备放东西的过程中,他已经蓄势待发;在餐盘被放入时,他就纵身一跃,试图借此冲出囚室。
但他还不够快。
他的手掌一碰到墙壁,由周玉设置在他右手腕上的小型拘束法阵就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仿佛松香滴落时困住昆虫一般,他的全身被金光笼罩,诡异地凝固在空中。两秒钟后,在墙壁上的洞口消失的同时,法阵的光芒隐去,他从低空摔下,差点儿一头扎进那碟松饼里。
“这是吃的,不是洗脸用的。”杨假惺惺地提醒道。
“凡人的食物。”洛基用手肘撑起身来,昂着头,面露嫌弃的神色。“食材被堆积在一块儿,毫无美感。”
“去难民营体验生活这么久了,也没见你饿瘦。”杨不以为然。“你就说这餐你吃不吃吧!”
“真不明白像你这么缺乏耐心的家伙是怎么能加入地球巫师联盟的。”洛基讥讽地说,端起餐盘。可能是难民营的经历让他学会了珍惜粮食,但也可能只是出于好奇。
“我们办事自有我们的道理。”杨毫不在意他这种无能狂怒。“劝你还是消停点吧。再过不久,你村里就会派人来接你回去。到那时候,我们就都轻松了。”
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洛基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这种由谷物粉末揉和禽类卵黄烤制而成的圆盘形食物具有松软多孔的棕色表面,一共四片,以两片构成一组,中间被涂上淡黄色、半透明的酱,散发出甜香。如杨所说,周玉从来没有因为他做过什么就在饮食上区别对待。洛基从盘子里拿起第一块松饼,想象着他所讨厌的每一张脸,狠狠地咬下。蜂蜜的味道流经味蕾, 使他想起仙宫庭院内永不凋落的花卉。他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吃完第一块时,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他几乎没有停顿,就拿起那另一块,塞进了嘴里。出乎意料地,舌尖迎来了一阵简直可以被称为毒打的刺激——被涂在第二块松饼里的显然不是蜂蜜!可怕的刺痛迅速扩散,好像火焰凝结成了一块烙铁,把他的上颚灼伤;随即又变成一条毒蛇,从口腔蹿进了鼻腔。泪水是在一瞬间涌出来的,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他捂着眼睛,再次摔倒在地上。他觉得自己可能发出了尖叫,但他不能确定这一点,因为咳嗽使他无暇别顾。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灼痛渐渐散去。这时,洛基发现王站在外面。空了的餐盘出现在王的手上,而囚室内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纸杯。“你得喝点水。”王严肃地说,“杨显然把蜂蜜和芥末弄反了。”
